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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歌
来源:转载"美术报" 发表时间:2007年01月17日15:38 作者:吴杨
 
  楔子
   
写可以,要写得平平淡淡。有这么一个人,喜欢写写诗、画画画,认认真真做他该做的事,就行喽。

   
大平原
   
———战士叶毓中

    1941
年,叶毓中生于四川德阳县柏社乡。乡也即村,一个小村庄,一两百人,位于川北大平原上。
   
儿时他有个乳名叫壁生。上午家长送壁生到学校,中午便跑了回来,到原野上玩耍。小河、竹林、庄稼地,从春天到秋天,原野一直是郁郁葱葱的景象,美极了!大人在田间劳动,壁生和小伙伴跟着做点事,一边也做游戏,变着花样玩耍。竽头叶子一折用竹枝一拴,做成一个形状顺水漂流,叫“放鸭子”。有一天玩疯了、跑远了,远离村庄和庄稼地的遮蔽,来到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秋高气爽,白云悠悠。天地衔连,融为一体。壁生徒然有一个想法,天有多高?能不能摸得到呀?他朝远处小伙伴大喊:“我看到你的头在云彩里啦,你摸到云彩没有呀?”
   
小伙伴伸手抓挠一番说:“没有啊,摸不到!”
   
“咱们换换,你到我这来,我到你那去,让我摸摸看!”壁生换到对方的位置向空中抓摸着,小伙伴在对面喊,“你的头真的在云彩里了,我看到啦!”
   
壁生越发高兴。奔跑、跳跃,追逐着天上的云彩。
   
他就这样踏上了自己的人生之旅。五六岁的孩子,不爱上学,偏爱画画,爱原野、爱家乡。最美的酒总是留在最后。叶毓中至今还未画儿时的故乡,但他对此已有计划。
   
摸到天了没有?没有。感觉又像是摸到了。感觉令你激动、带来快乐。能不能把感觉的东西表达出来,具象化?画就能起这个作用。画太神奇了!想象办不到的事它能办得到,生活中不能满足的愿望可以画中得到实现。画一张好画作者自己很舒服,所以长寿,读者也跟着高兴,跟着喜欢,所以流传。
   
由是,叶毓中与画有着不解之缘。
   
但他必须背起书包上学去。画画不是比天高、比地大的事情。远比它重要的事情是吃饭。生活是很实际的,生活告诉壁生,人生要有责任感,要谋求一份职业养家糊口,替父母分担肩上的担子。相比之下,画画只是兴趣、爱好。他至今依旧认为没有必要把这事弄得过于深奥,又是中学、大学,什么博士、硕士。一件极简单的事情弄得复杂化。一件很好玩、很有趣、很轻松的事情演变为高深的学问,累煞了画家,也误导着藏家。画能赚钱已成误区。
   
上学了。又似乎合该圆他一个画家梦,初中毕业时忽然有了画画的高中、画画的大学。1957年他考入四川美术学院附中,后升至大学,选修国画人物专业。1965年毕业后参军入伍,离开家乡,去了新疆。
   
新疆20年,又是大平原,天空越发辽阔,清澈,云朵越发悠然,触手可及。狂风暴雪则令人骨折心惊,衬衣、绒衣、毛衣、棉衣,外出执行任务时一层层裹得够严实了,雪花依旧能扎进衬衣里。他说,现在回想当兵这段经历,真好!锻炼了意志品质,还留下一副好身体。“这么大的馒头(他用双手量比成足球似的一个圆)一顿能吃6个,外加两大碗糊糊。感觉刚有点饱,还可以再吃。吃得多,劲也大,这么粗的炮弹(他又以双手比量成半拉小伙般的体积)外加大木箱,双手一拎扔在肩膀上,扛起来就走。老天爷安排得很好,绝对公道。每个人来到这世界上,得到的和付出的差不多,本质上没有多大区别,区别只在于你是头大象还是只蚂蚁。蚂蚁只要努力了,一样能得到比它体积大得多的收获,老天爷一样会嘉奖它。”
   
在新疆军区某部,叶毓中先后当过战士、干事、美术创作员。他认认真真地当兵,出早操、拔正步、扛炮弹,走的是正规军人的路子,脑子里没想画家这段事,直到部队设立创作室,调他去搞美术创作,仍旧以为这不过是一项工作,跟扛炮弹一样,是一种需要。部队出了一个典型叫张虎。叶毓中,你赶紧画出来,报道出去。又出了一个典型叫王龙,跟着又来了任务。张虎是后勤兵,喂猪、种菜、下厨房,样样都得画一遍。甚至画二遍、三遍、许多遍,直到领导满意。王龙则是训练尖子、比武标兵,又是一套样式。内容不断转换,时间天天催逼,经常三四天就需赶一套连环画稿,一熬一个通宵。
   
七十年代初进部队创作室。八十年代获评一级美术师,乃全军创作员中首批获此殊荣者之一。这期间他更多次获奖,荣立三等功。也许正由于他把画画视为普通工作,视为部队建设的一个环节,全然不计个人得失,才有忘我般地投入,意想不到的收获。
   
无论他自己是否意识到,此刻,战士叶毓中注定要置换角色、变作画家叶毓中。

   
大唐风
    ———画家叶毓中

   
一天,叶毓中接到《连环画报》社打来的长途电话,老画家费声福跟他约稿。七十年代的《连环画报》一毛钱一本,发行量极大,影响极大。对于基层作者,作品若能见诸此报,一如得诺贝尔奖,可能吗?直到现在,已过耳顺之年的叶毓中仍对年轻时发生的这桩事记忆犹新,喜不自禁,道,“杨建呀,你的稿子写得不错,我们报社决定向你约稿,你听了是什么心情?诺贝尔总部打电话来了,你是什么心情?是不是很幸福?”
   
也许,就在此时,就是这个电话,终于唤醒了他心头沉睡着的画家梦。原来,画画不仅仅是个人爱好,还是一种社会行为,可以带给人以愉悦、欢乐。把想象记录下来,把生活感受记录下来,让长了翅膀的思想具备一个模样,通过这个模样把你的感受传递给观众。大家一同快乐,一同做梦,多做好梦、美梦,梦越多越好,梦想越多人类的发展越快,大家都往好日子上奔,心灵美带动行为美。都把头昂起来,多看看阳光、蓝天和白云。莫以善小而不为、莫以恶小而为之。推动善行、贬斥丑恶。画画就承担着这样的使命。
   
那时,战友编了一则故事,他为之配画,取名《猎人》。画的是解放军战士与民兵联手,在边防前线抓了一个披着熊皮的外国特务,在《连环画报》发表后,引来三十多家出版部门向他约稿,应接不暇。今天接下一家,须排到明年的今天方能交稿。影响所及,已有评论文章将其列为国内“连环画十家”之一。他也画过版画、年画、水墨画等。版画木刻《风雪帕米尔》见于《红旗》杂志。《亲如一家》等作品以反映现实生活见长,代表着他那个年代的绘画风格。主要还是画连环画。画了大量连环画,练就过硬的基本功。
   
他终日埋头画案,思路开合敏捷,笔下行云流水。感觉累得不行了,歇口气依旧精神抖擞。画家之艺术巅峰期到来前,必得有这种先期演练。大练兵方有大收获。若干年后他致力于国画创作,题材多样、千姿百态。下笔立就,炉火纯青,如此功力显然得益于连环画。
   
时逢中央美院设立年画、连环画系,要从部队挖他这个人才。以他之为人秉性和实干精神,适合在部队发展。在感情上,早已视新疆为第二故乡,习惯了这里的山山水水,大漠风沙。面对帕米尔高原的暴风雪,你会感到人在这样的环境下怎么可以生存?同样也是这块土地,你会吃到其他任何地方也没有的甜杏、葡萄和哈密瓜,咬一口甜掉牙。老天爷就是这样公平,一手给你暴风雪,一手给你哈密瓜,你不能只要一个。
   
画家眼里,新疆和北京都好、都重要,而在感情上他更乐于接受前者,这种依恋,导致他人在地方工作,关系留在部队,长达数年,直到出任系主任及其他因素的再次促成,方于1990年正式脱离军队。
   
因为画画而开设一门课程、设立一所学校、甚至一座高等学府,这事让他想不通,命运却偏偏在美术界最高学府的讲坛为他留有一席之地。由兼职教授、系副主任、主任,直到副院长,主抓教学工作,赢得普遍赞誉。后又被选作《美术》杂志总编辑、社长,并曾任职中国美协党组成员。
   
生活中的叶毓中待人以诚,性格开朗,不事张扬,集中精力于工作,赚一个好心情用于作画。其非凡的悟性、丰富的想象力、极其独特的笔墨形式、画面语言、对色彩的深入理解和大胆尝试、内容美与形式美的完美统一等等,终将奠定他在画坛的地位。
   
他自己更看重读者的观感。我去采访时恰逢他外出作画归来。那天他画了一只翠鸟,衔了一条鱼在空中飞翔。围观者中有位中年人看得两眼发亮、两手直搓,目不转睛地盯着翠鸟,“这个鸟太可爱了,真可爱呀!哎呀,真是太可爱了!这个鸟”。赞叹声引起画家注意,扭头一看,那人笑得像个孩子,把他也逗乐了。“你喜欢这个鸟?”
   
“太喜欢了!实在太喜欢了!老师呀,你能不能给我也画一张?”看上去他完全不是索要一张画的状态,而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四十多岁的人笑得像个孩子。在画家看来,这个评价很高了,非常之高,没有比这个评价更能打动他,更令他开心和感动的了。他对那人说,“这个画是给别人画的,有主了,今天没有时间了,你留个地址,我回家画好后给你寄去。”
   
此时,叶毓中的绘事进入鼎盛期,集中大块时间,一画一个系列。例如印刷精美、沉甸甸的画集《旧人文》和《唐风》中,画家以其丰富的想象力,再现了一个理想化的大唐盛世。历史人物、神话传说、种种礼仪及当时的社会时尚等,洋洋洒洒,纷至沓来,分明是一部大唐史诗,令人目不暇接。

   
大关怀
   
———诗人叶毓中

   
叶毓中埋头于画画,却从不把这事看得过重。生活于他似乎有意安排一块画外功夫,难以割舍。他曾写道,“识字,从唐诗起。说起来,我学画比学诗晚,选定画为专业时,自然就信‘画是诗,诗是画’的箴言。……依着严谨的诗词格律,把自己的所感发掘出来,常会获得意外惊喜,这惊喜不亚于画出一幅好画。”
   
诗人叶毓中一直在燃烧自己。他的不谙世事,少有城府,因为是诗人。他的画画,海阔天空,不拘一格,因为是诗人。他做人做事,直来直去,快人快语,因为是诗人。他对物质生活要求甚少,一生俭朴,粗茶淡饭,不思享乐,不知老之将至,风风火火,干劲十足,完全是年轻人的心态、干劲和工作节奏,也因为是诗人……他戴副眼镜,气度儒雅,骨子里却是战士的血液、诗人的气度。
   
且看他留在峨眉山上的诗句:
   
一步千阶走白龙,红珠桂树万年松。
   
卧云梦断回金顶,待我归来觅旧踪。
   
《宿川南竹海有赠》(下转第23)
   
雾散云开雨骤停,长宁破晓数残星。
   
难忘最是千重翠,万里相邀再踏青。
    ……
   
《唐风》系列中,他大量引用唐人诗句,以诗入画,构建意境。
   
《旧人文》中,他则以诗意化的笔墨设置画面,梅兰竹菊,各领风骚,春夏秋冬,看朱成碧。
   
因为是诗人,任何清规戒律、人为束缚,都与其精神品质格格不入。因为是诗人,他对画画的理解和实践从来都是别出心裁,自成一家。
   
做为画家,他得益于激情,获得创作冲动。也得益于社会责任感,画画于他已由儿时的爱好变作一份社会职业。他曾谈到这种转换:
   
“生活是一个完整的系统,你不能只要春天、不要夏天。一个人的爱好不能孤立存在,只有同社会需求相一致,才会转化为有益的行为。”
   
“你要做的事情心里要有数,目标要清晰,找到了自己的路,就要坚持做下去,不要后悔、不要中途而废,因为时间没有了。物种天择,每个人都有特定的位置,只要努力做下去,都会有结果。不是为了做给别人看,而是自己热爱、自己需要。用这个态度当兵、画画,在这个过程中得到磨练,机会就来了。”
   
“我的观念、画画要力求放松,想画就画,不要有太多框框。把想象力画出来就行了。把你的情感、爱好淋漓尽致地释放出来就行了。没有那么多深奥的道理、过多的讲究。往画案前一站,先就有个框框束缚着,想象的翅膀怎么能扇起来?画家一定要驰骋想象,画出梦想与人分享,越自然越好、越放松越好。天然去雕饰。从没见过,又妙不可言,这就是极至。大自然的子民,大家都差不多。很多画家都曾在农村生活过。上树捕鸟、下河捉鱼。人和鸟和鱼是一样,都是大自然的子民、大自然的造化。画鸟,你想象我就是那鸟,画树你想象我就是那树,你就知该怎么画了,问题一下子就解决了。”
   
“画山情满于山,画水情满于水。你要画这座山,你就是这座山(笔者插话说,山是很大的呀,而人却相对渺小。)回答说,“心比山大。”
   
叶毓中滔滔不绝,作为理论家、美术教育家,他集数十年的经验之谈,可想而知有多少话要说。他何止是说给我听,他是为众多年轻学子们求索之路堪忧,愿他们少走弯路。
   
“心比山大,我就是山。一会儿是山、一会儿是水、一会儿又是树,你会是什么样的一个心态?人世间还有什么烦恼挥之不去?画画的真正好处就在这里,过瘾!越是投入就越是过瘾。我当兵多年,教书多年,积累了很多经历、体验,现在退下来了,感觉很好,精神上回到小时候,回到五六岁的时光里,间隔了几十年,又找回了儿时的浪漫、纯真、天性,要抓紧画画,抓紧过瘾。”
   
毕竟是名家,总不免有各种人事俗务找上门来,我就曾为这采访找了他很久。退休后的他常回老家,北京、四川两头跑。
   
老家有个“三苏祠”,当地领导有意扩建、改造,征求他的意见,他表示反对。对古迹的最好态度就是保护原貌,非万不得已不要添枝加叶,弄巧成拙。却又不想辜负家乡人的热心,提出奉献一个新东西,由他设计一座小型园林,集展览、观光、休闲、品茶等多种功能于一体,配合“三苏祠”,增加新景观,且主动表示捐画100幅,推动这件事。
   
他说,无论你画了多少、画得多好,最终都是身外之物。对于画家,喜欢画、很过瘾,这就够了,剩下的问题就是与人分享,回报社会、有益于读者。艺术表现力取决于画家的心理状态。做一个好人比画画更重要。
   
有位自学成才的年轻画家执意要拜他为师,“我要给你当学生!”
   
“咱们素不相识,我又没教过你。”
   
“你以后可以教我,我要给你当学生!”
   
以叶毓中那样的热心人,性情中人,只能答应下来。他提了个条件,“我只有一条要求,给我当学生必须是个好人。在没有变坏之前,无论你画得好坏,都可以对外声称是我的学生,我绝对承认,画得不好以后继续努力,我也不敢说自己就画得好到哪里去了。假如做人出了毛病,就决不要打我的旗号,我就是教过你也决不认账。”
   
一个有作为的画家,修身永远胜于修艺。线点面、黑白灰。笔墨、构图永远是那么些讲究,却又有着无穷的变化、意趣。人格、修养总是潜移默化地左右着画面效果。简单的线条总是要带出作者的精神气度,所以叫文人画、所以叫中国画。
   
新世纪中国最需要什么样的人才呢?一是诚信;二是肯干,什么苦都能吃。是否聪明,多大才华,都在其次。你才华再大,私心也大,无论做什么事首先想到自己,谁敢把担子交给你呀?
   
作为画家、诗人,他认为自己也还正年轻,生逢其时,任重道远。感觉也就30岁的年龄,还有很多东西要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瘾还没有过够,像喝茶似的,刚喝出一点味道。像爬山似的,刚爬到半山腰,内心憧憬着、最急切要看的那道风景还在前头,还要继续爬下去。不为别的,就是为着过瘾,为着儿时一直伴随到今天的绘画梦。
   
又是秋天,秋高气爽,白云悠悠,离职后的他站在太行山之巅,山风吟哦,飒然有声,松涛如浪,滚滚而来。人世沧桑,都在眼前,忽见几处野菊,傲霜抖擞亮色,禁不住诗兴大发,朗声吟道:
   
崖头高挂黄金甲,露叶霜枝战地花。
   
莫道归田插竹篱,戎装依旧捧朝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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