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青天丽日,飞瀑流霞。神农架如诗如画。 山路上又走来了那个少年郎。日日下午,他手中的砍柴刀便在这里舞成一种风景,舞出一篇乐章…… 柴由父亲挑上县卖,补缀困顿的家用。那山那水那村那草,则慰藉着少年充满艺术灵性的心。穷家溢满书香,深谙书道的文采教他习颜欧柳王,满腹经纶的爷爷教他念孔孟老庄。字习的有情有致。常受夸奖,书念的味同嚼蜡,常挨戒尺。与诗书比,少年更爱画。放下砍柴刀面对青山绿水时,一种陌生然而美好缥缈的东西总会像雾一样侵淫过来,将他轻轻托起,化入天籁,融于自然。于是一种画的欲望便野鹿般撞着他的心。蘸着山泉的青石板上画,折根树枝在山径上画,桦树皮上画,荒树桩上画…… 他沉醉在美好愉快的创造中。但他想长大后去做生意赚大钱,绝没想到后来成了名贵四方的大画家——罗国士。 2
金秋十月,风清日净。我走进罗先生的家。 罗先生清瘦,衣着也很随便。他大病初愈,言语谦和诚恳,举止却略显迟缓疲累,这使他的神情间总弥漫着一种儒雅的忧郁。 走进他的画室,罗先生让我随便坐,我却被四壁悬挂的字画吸引,脚步徘徊在一轳轳气势磅礴的山水下颌一幅幅冷艳垂香的月季前。罗先生又拿出了他刚刚出版的大型画册,迫不及待地打开,只见峻峰巍巍,秀水宕宕,花香幽幽,鸟语声声,感觉一下就醉入他笔下的自然、历史和人生。我的眼光停留在“黄陵古柏”前,那是柏树吗?铁杆虬枝盘旋交错,如巨轮搅动滚滚黄尘拔地而起,气势铺天盖地。罗先生问我读出了什么,我说我读出了一个中华。罗先生笑笑,说“再往下看”。我又停在了“雪风仙居”前。风雪凄迷里,山挺松亦直,,小亭孤冷在山半腰,脚印隐约在山径间。罗先生问我又读出了什么 ?我说是空是静,是老子和佛祖。罗先生还是笑。 他的“小城雨郊”飘落的不知是梦还是诗,“灞柳飞雪”飞扬的不知是云还是花,“曲江流饮”饮啜的是秋不是酒,“雁塔晨钟”回响的是历史不是古钟……我惊异我用许多文字也讲不清的感觉,为什么他一幅画面就表现得淋漓尽致?罗先生认真了,思考了一会儿,吐出两个沉沉甸甸的字“悟、钻!”他说画册中200多幅作品全是他近三年的画作中选出来的 。我惊讶地出了声。三年,以前多个日日夜夜,他要应酬数不清的求画索字者,他要出国访问,出外讲学,他要参加各种各样的交流切磋,他还患了一场重病,九死一生……他该怎样苦自己,挤自己,才挥洒出这一片灿烂迷人的天地? 3 1948年罗国士一身戎装告别了神农架,成为解放大军中的一名文工团员,画布景,设计舞美,还跑跑龙套。西进途中,提着白灰桶刷标语,画宣传画。战争的血汗风雨淘尽了他的文弱怯懦,艺术家的气质中便多了战士的粗砺和坚定。 50年进军西安后,组织送他进西北艺术学院深造。60年又进中央戏剧学院进修。奔波的脚儿最终落在陕西人民艺术剧院,做一名普通的美术设计。 艺术从此成为他的人生路。 八百里秦川,五千年文明,滋育了多少时代风流。罗国士有幸追随于“长安画派”画祖石鲁、赵望云、何海霞左右,耳濡目染,承大师人品画品之风范。开始他习花鸟。年轻人对人生总是有着她多美丽浪漫的憧憬。随着文化积聚的丰满深厚,他寻求大气度大容量,于是放笔山水间。为了“搜遍奇峰打草稿”,罗国士布衣草鞋,甩开一双战士的铁脚板,穿沙漠,走草原,南至天涯海角,北到林海雪原,行万里路,破万卷书,绘万里河山。在师法造化与传统中,他又吸收了西画造型的立体感,水粉画色彩的透明鲜活,版画的透视度以及唐诗宋词的诗意和音乐舞蹈的韵律……万象罗胸,一心独运,他以一种幽远宁静的心态和满怀诗情画意去观照自然与人生,形成了自己鲜明而独到的艺术语言。“秋”是一幅长卷,画面上泼墨大写的山加以点线勾画秋树秋草便卓然而立,丰富的墨色皴染和巧妙的空白穿插,又使山疏密有致,高低参差,远近相宜。画中没有咄咄逼人的东西和玄秘离奇的意念,迎面扑来的是高雅、宁静和纯洁,但读进去,对人情感和心灵的冲击却是那种轰轰烈烈无法企及的深层次的悸动和震颤。 中国画的魅力在于一个“神”,捕捉到某个动人的瞬间,只能灿烂于一时,而强烈的人格力量和美学追求却能使艺术家神完气足。走向画案,罗国士从不考虑“怎样画”的问题,因为一切技法在他心中已谙熟成一种与生俱来的下意识。对生命的壮丽和不屈,生活的辉煌和坎坷,痛彻的理解与感受激扬着他的心,他的笔,奔放也罢,沉吟也罢,点泼勾抹,一切都随着生命的舞动恣肆挥洒,创造着艺术的美,也再现着美的自我。“华山飞瀑”、“北国雪霁”,展示着一种神奇的大气;“情系古榕”,“碧霞垂钓”流逸着旷远的情思,在这些出神入化,意趣天成的自然画卷中,罗国士那系于祖国锦绣山河、民族千秋大业的赤子爱心分明也再怦然搏动,他那质朴、纯洁、诚恳的人格更是鲜明可触。 4 观罗先生的画不看月季是遗憾。看月季而不知美丽的罗夫人则是更大的遗憾。 罗夫人肖亮华女士虽不算名门闺秀,但聪明博学将她造就的秀柔通达。他酷爱月季。爱它绚丽高贵却不弃贫壤,爱它向生活倾注了全部的爱和美却洁贞不可欺。家住平房时,他栽了满满一院月季,人如花,花映人,人们便将罗夫人称为“月季仙子”。 “没有我的夫人,便没有我的事业。”罗先生这样评价自己的夫人。罗先生是一个画痴画迷,进入情绪,物我两忘,家庭、儿女、老人就都落在夫人薄弱的肩上。60年代罗先生在京进修,妇人月月给公婆寄钱,替罗先生尽孝道,自己则身穿补丁衣,领着儿女“瓜菜代”。夫人还是罗先生的准秘书和高参,书是她先读,好在推荐给先生。画是她先看,指点批评,敏锐精到。文革中,罗先生不堪凌辱,也追随大潮去造英雄。夫人写信告诉他:艺术的生命力并非决定于题材和画幅的大小,更不能人云亦云,弃长扬短。指点他应回归生活,回归自然。就在他病重住院后,夫人一面仔细周到地照顾他,一面还拿出多年的积蓄,顶着酷暑为画册的出版四处奔波…… 夫人的品质,美貌和月季交相辉映,给了罗先生巨大的创作激情和灵感。他醉心于月季,初时,他刻意于花形花态的逼真,却流于死板,夫人说:好花应在似与不似之间。太似则俗,太虚则媚,许世有无相倚相生,花才有情有韵。于是罗先生殷勤问花不择时,早露晚霜,风吹月侵,雪打雨欺,查花理,观花态,体花情,使花人之间神情绸缪,合而为一。与其说他以花传情表意,不如说他向人类倾诉自己。那贞洁的白、灿烂的红,高贵的黄,端庄的紫,凸起这蜡一样的质感挺立在云絮般的薄宣上亦幻亦真,美奂美伦。喜时春光四发,蕊丰枝盈,悲时云遮雾罩,清泪点点,满负着生命的痛苦与欢欣。无怪观其花者纷纷惊赞:罗先生画出了月季魂! 1985年罗先生访美时,美国政府授予他高规格的荣誉奖:两把金钥匙。意蕴他忠诚的劳动创造一打开了艺术殿堂神圣的大门。罗先生却说:“那都是昨日的辉煌,真正的艺术家,应该不息地追求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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