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清新而意境诗化,决非那些只知绘画ABC,不知文学一二三的所谓职业画家可以达到的境界。罗国士先生深知其中奥妙,每每作画,清新笔墨带情挥洒,诗化意境悄悄逸出,画成则葱郁滋润,诗意盎然,有幸欣赏者,细细品之,如闻丝竹,顿觉清音袅袅不绝于耳。 何耶?只缘他首先是个饱学儒雅之士。 罗先生平生爱读诗词歌赋,更擅长文化史海钩沉,套用一句俗话,真可以说他“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而且不是死记硬背,仅仅充当一个文史篓子。他学而能活,活以致用,不但谈吐引经据典,恰到妙处,且能长啸低吟,百步成诗,并将文思诗才施于绘画,给自己的画作注入若干文史养分。因此,细读罗先生的书、画,无论山水、人物、花卉、禽兽,还是行、草、真书,都有“厚”的感觉。这“厚”,就来自于他的文化积淀。 且看他的山水画。就所状景物而言,罗先生的山水画大致可分为清幽小景、壮丽山河、古建神韵、原始密林四种类型。古建神韵类意在表现历史盛况。但他并不仅仅为遗迹尚存的古貌写照。大量题材,如他的成名作《长安八景》所绘,历史上有过,现在很多已无踪迹可寻,只存在于历史文献中;再现遗迹的盛况,没有丰富的学识如何下笔?况且,他画名胜古迹,决不着眼于它在鼎盛时期的辉煌,而是借题发挥,刻画当时的社会生活,揭示各种人物反差极大的心态。一幅《灞柳飞雪》,在丛柳狂舞、白絮乱飞之中,好似随意点上的一些人物,把唐代武士的慷慨戍边、流放人员的别愁离恨、失意考生的丧魂失魄、叫卖小贩的麻木不仁等等,表现得淋漓尽致。这些画面,不是凭空可以想出来的,而是源于文史,来自唐诗,迁想妙得于对唐朝文化的精微研究,因而真实而深刻。 至于他山水中的清幽小景、壮丽山河、神秘山林以及古装人物和花卉动物画,绝大部分亦都诗情洋溢,令人联想到经典的文史掌故,并对现实产生深思。这种由画面引发的忆古思今,多半是诗意的,清淳的,甚至有点香甜味,但也不乏苦涩而沉重的。《恨抽怒剑斩群丑》便是令人苦涩、沉重的一例。画中的钟馗不同于国画中的常见模式,他洗去了狰狞,多了些文气,仗剑除邪的姿势,有点旋舞的从容不迫,所传达的信息自然不同以往。今日的魑魅魍魉实在太多,单靠几个瞪目竖须的铁腕人物已难除尽,必须在从容不迫中挥舞文气的剑方能挨个砍去,将其清除。这文气的剑,只能意会为法律。但要做到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谈何容易!想到此,一丝苦涩而沉重的思绪掠过心头。 如果把意境诗化比作“渠”,那么,笔墨清新就是“水”,水到渠成,贵在自然。无水或者水少,当然不能成渠;而镐刨的干渠绝难诗化。罗先生由于善引笔墨清新之水,意境诗化之渠便浑然无痕,不留任何刻意追求或硬贴商标的蛛丝马迹。 笔墨清新是传统中国画中难得的生动气韵,它因人而异,与时俱进,带有明显的时代特征。所以,现代人即使用大家顶礼膜拜的清代人的清新笔墨作画,画面也绝无清新可言,更难使现代人追求的意境诗化。笔墨当随时代,罗先生创造出现代的而且是他个人的清新笔墨。 罗先生的清新笔墨由两部分组成,即灵美的笔墨形态和帅气的笔墨结构。 美而独特的笔墨形态,是古今名家终生追求的东西,而要成为大名家,必须创造出自己的笔墨形态。所谓笔墨形态,就是点、线、面的形状,它们不是凝固的,一旦落到纸上,忽浓忽淡、忽干忽湿、忽弱忽强、忽大忽小、忽刚忽柔、忽张忽弛,变化万千,但基本形态一致,所以才有披麻皴、斧劈皴、曹衣描、兰花描、泥中拔钉点等等有名目的笔墨形态。罗先生完全消化了古人笔墨形态之后,创造出最能表达他的审美情趣的笔墨形态,其主要特征是:大多点、线、面,都带美妙的弧形,我们姑且称之为“弧面皴”。罗先生用弧面皴法表现的山石、林木、花卉,将它们饱受水汽滋润的特殊纹理结构及润泽亮丽的质感画活了,平添出若干精气神来,使画作的形质与古今名家的作品拉开很大的距离,具有明显的罗氏烙印。 在写景状物的过程中,画家随着情思的波动起伏,调动各种笔墨形态,有序地排列组合,形成为笔墨结构。它的优劣一方面取决于笔墨形态的美丑,另一方面则由作者审美意识的雅俗、道德修养的高低、综合学识的多寡决定。罗先生学识渊博、道德高尚、待人宽厚、审美情趣优雅,其笔墨结构自然远离恶俗而富有诗意了。话又回到文章的开头,就此打住。以此充作罗国士先生即将出版的画册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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