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 间:2003年7月20日 地 点:老甲艺术馆 采访、整理:徐 航
问:中国画现在出现了现代水墨这种说法,有人说你的绘画应属于现代领域,你觉的有没有必要单独分开?请谈谈你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答:我先标明我的画不是前卫也不是后卫,属于中间这一段,也是有意识的给自己画一个小圈。这个小圈画上以后,感觉自己就能稳定,稳定就是我在这个范围里面能踏得深点、研究的稍微透点。 现在有人说我这是现代绘画,我说没必要这样标新立异。我不反对搞前卫的,因为无论搞什么艺术都要有一批真正的勇士,骨子里盲从的人。不管中国画、中国人、还是中国人的艺术,你可以跟着西方人走,你也可以自踏一路,你也可以跟着老祖宗这条路往前奔。并不是说你非得跟西方人走才是现代的。并不是说你那个地方发展了,大伙非得跟它走,毕竟大家都在往前走。 问:你是怎样走上以马为主题的这个绘画道路的? 答:我画马画得很早,原因是喜欢马,还有一个原因是我以前是画人物写意的,写意总是以简笔代替繁笔。这是过去年轻时的想法。另外当时画人物变形社会上也不承认。上学时开始画一点,后来想用单色大面积代替那些勾、舔、擦…… 在绘画形式上,想怎么能够迅速变得更简。 所以在北京朝阳区文化馆的时候,就搞了些所谓的大写意,大泼墨。可能是一种本能的需求,我自己比较喜欢。加上喜欢看,喜欢试。没有什么理论在指挥我要怎么做。一种自然的简,几笔出来效果很好,另外很抒情,一种情绪的释放。当时有点胡抡,什么也不是,结构根本联不上。在胡抡的过程中也有反复摸索。感觉不行就反过来画结构,画马的肌肉,一块块画出来,但画出来的是解剖马。后来感觉这样不行,又往回走,就是来回反复,但当时的目的不是为了画马,主要是为了解决人物写意问题。 调到画院之后,在人物组搞创作,还只想把人物的写意性弄大一点,比方说画钟馗,因为他是鬼嘛,可以更放开一些,把袖子衣纹都变了,已经是墨块了,模糊了,朋友们反而感觉可以,就是画得有点野。可是到画创作的时候,这个方法就不适应了。一开始画创造性的东西,脑子里想的就是形象。想到这就觉得又不行了,后来就连续折跟头。 有一年到甘南去画藏民,我想这题材画大写意会出效果,确实也画了不少藏民。后来看见牦牛,牦牛整个是黑的,在山坡上牦牛群在动,感觉像是墨点在动。当时对这种情景很是入迷,后来有半个月吧,一直想着如何用笔墨来画牦牛。回来以后,藏民反而画的不多,只是有时画些写实藏民小孩什么的。80年代后,一直朝向的是牦牛群。那时的作品比后来还要抽象,就几点墨,有点牦牛的大致形状,社会反映都还可以。通过这些画,好象是进入到了大泼墨的圈子里。后面的墨完全是抽象的,一点形都没有。 从画牦牛又想到马,我想在马上再做实验,80年代又回过头画马,马画的比较少。然后把精力放在马身上,之间我去内蒙一趟,看看马,感觉出来了,过去草原没去过,马虽然放过,但没有体验,没有这种场面,这个气势。 后来连续去了好几趟,整个套马精神状态很感人,后来思想上感觉画套马比画牦牛有力度,因为套马有动感,感觉草原地平面很大,似乎与地球表面有点接近,空间很宽很远。一个套马立起来的动作给人的感觉是立身向上。其实人的生活就象这样的,就是套马,那是最早的构思,人的生活也是一样的,征服与被征服这个主题贯穿世界上一切事物。这时候就跟别人玩水墨就不太一样了,开始就是为了一种情绪释放。感觉当时特别痛苦,比现在要痛苦,现在反而麻木了。马被套中,马的挣脱、嘶裂、嚎呼,其实也是一场人类的战斗,那种非常紧张的场面,就是一种序列,对社会的缩影,人生的一种缩影,这含量很大。我连续画了很多这样的载体。开始很执着,有人说老甲你别老画这个套马,我感觉这里面思想含量很大,别人可能没有往这方面想,甚至有些评论家说你这一套太简单了。我这人不太愿意跟人家解释这个,没看见说明你…… 问:你好象有段时间一直对套马感兴趣,在作品上是否有其寓意? 答:因为我看到的不是单纯的套马,其实人类演化过程也不外乎这个。后来还是来回画这个题材,总是不满意,老感觉那个劲始终没出来,这个东西很难把握。 我的作品中有哲学的意义,但我又反对哲学的图示化。但是作品也需要哲学思考,如果没有也很难深刻,没有深度。这里面有一个掌握尺度的问题。它不是一个哲学副本,它是一个艺术形象,一种感人的力量,能让人在你的画里有一种体验、一种感受。从你的画中感受的信息可能是别人没有的。这就可以说,达到了你的一点点目的,当然你给的信息更多那更好。跟文学一样说明太多的各种问题,那不可能。 后来我就不断地找这个语言,有那么一个大的思考,我感觉画这个套马对我这一段的思考、思维的倾向来说是一个比较好的载体,对于我来说,比较起画其他的东西,这种形式更有利于对我个人情绪的释放和个人的表达。但是画起来要充分体现你的想法,必须要有一个语言,这语言很重要,像写诗你可能很有诗意,但没有语言,那就不是诗,什么都不是,跟着只会啊……,以为这就是诗,一样的道理,要有一个好的能充分表达的词汇语言。 问:你现在大写意画马的绘画风格是从哪一年开始稳定的? 答:最早画的画,放是放了,但马还是缺乏力度,后来在这个基础来回探讨。首先一个是笔墨,一个是造型,如果完全是生活中的造型,你要表达的东西就肯定出不来,出来也不是我想的大写意的形式的笔墨造型,什么样的方式能更好表现,就连续试验以后发现这变形也有点规律。一是书法,后来看清代的任伯年也是变形的,但是他是小变形,变得非常舒服,它把中国画中的人物变得非常微妙,他考虑到运笔的力度,方式,进行了变化,这种微妙是适合他的运笔需要。连贯性而变的形,我研究过中国的书法,尤其是草书,看它的笔法变化,草书其实就是一字书,一气呵成,从头至尾是不断的,要了解它怎么连的,就要全新研究第一笔、第二笔、第三笔,笔道的变化是怎么转才能连上,这实际上就是一个过程。你不要看这草书,你只要把它连上,一气呵成,它这个顺序实际本身不是往上走的它往上,不是往下的它往下。 这时突然想到马的结构,四条腿、躯干、尾巴、脑袋整体比人物简单的多。它基本上可以用一个颜色代替,但又比写字复杂的多,跟写字的一条线不同,这一条线是出不来。但我要千方百计把它变得与它接近,这就是后来我画马的方法,怎么能变的接近一点点,互相之间的零件怎么连上,85、 86年我想到的是怎么拆,根据文字的规律,很大胆地将马腿拆开了,为什么拆开,因为你把躯干拆开了,但是零件部分还摆不好,那就不好看了。那就太简单化了,就变成平面剪纸,,出不来你想要的力度、运笔趣味。所以你要重新组合,开始是按照一个大概寻找它的规律。马腿分开了,马尾巴也分开了,在这部件里面寻找运动笔道的变化。概括之后再追究概括其中的复杂。这么一个概念最后成了简单化。这就在书法中找到这个简,但它什么东西都有了,这道理是一样的,所以按照这个思路一直到现在。说来简单,但也一直在探究这个问题,不断的往前推进。 画面中的人物,开始这人物的脑袋还长在肩膀上,这长在肩膀上还有一点远,感觉不协调,人物身体还比较高,怕脑袋看不见,后来就点一点。由一个圆点变成一个撇,用笔向上求变化,这脑袋生动起来了,出神韵了,有一点感觉就不断地探索实验。现在有些人也开始这么画了,也高一撇,这些探索的过程我费了很大劲,大约有十多年时间。 问:在艺术创作中,以马为题材的人也有许多,象徐悲鸿等。对你在创作上是否在某些方面有所影响? 答:后来画马的也很多,人家说徐悲鸿的马你学过吗?徐悲鸿的路子和我是不同的,我的绘画一直是在写意这个圈里,所以对他的马没有太多的研究,但是在历史上的位置,在过去哪朝哪代也没画出象他那样的马来,他塑造的的形象是很高端的。我是把马当作一种全面的事物来画,从马的精神状态到对它所赋予的一些人为和社会的想法,并在作品中有所体现。这一点和中国传统的写意画是一致的。这里面有些象征的意味,就是说你愿意去想这里面也能提供这方面的信息。你不往上面提他就是一张马。比方说我画过一张名为《铁牛》的作品,画的是一个动荡的社会年代,也可以说宇宙的一种动荡的感觉,那也是在现实中提醒我的一种信息。画得太小,当时也不自信,方法可以说在当时应该是比较新的,有些象西画,那时整个大环境还比较传统,因为自己的不自信,也没敢往外拿。两三年后有人说挺好的,所以一个画家不要被社会的一些看法所左右。 问:你的艺术创作中最早受谁的影响较大? 答:后期要说受一些影响还是没有的,前期上学时,对叶浅予、黄宾虹的画比较感兴趣,文化大革命中间慢慢淡了,后来对八大的作品感兴趣,他早期对我的影响应该是比较大的。当时画过一幅《荷花》,我根本是没有意识要学八大,给学生上课,作为讲课,我把不同风格的四张荷花摆在一起,我说画这张荷花我根本没要想到八大,但非常像,为什么呢?一是喜欢八大的东西,二是看的比较多,无形之中被他带进来,在读画的过程中潜移默化地就受到影响,很自然地像了。后来也就没有认真学过任何人,这跟当时的工作环境有关系。 问:有人说现今艺术上笔墨已变的并不重要,请你谈谈笔墨技术与艺术创作之间的关系。 答:画中国画,不用笔不用墨,用别的行不行?当然可以。但是笔墨感觉是修养,修养不是技术上的问题,是多方面的综合,有这修养你才能体会到之间的味道。有这个味道你才能去实现,你才能表达。你就是用木棒,但要出效果,效果是什么?就是一个全面,画家个人的全面。 什么都包含在你的痕迹里面,所以说文如其人,画如其人。一切东西都在你的笔道里面。这东西中间切一段来做文章它也不对,也没办法做。 问:中国画传统一直在遵循“空、灵、气韵”以及“墨分五色”,你认为当今时代的艺术家应该怎样看待这个问题? 答:我感觉这些问题都是一些细节问题,故意追求没有必要,但是开始学中国画的时候肯定要追求,这是一个过程。开始要掌握工具,毛笔接触宣纸,中国工具出来,这时会出现各种想法,这种你必须要选择,有喜欢的有不喜欢的,有好的有坏的。你选择什么效果,由你当时思想决定的。作为基本可以知道,也应该掌握像西方绘画能驾御画布上东西的元素,这是必备的,后期是自然流露出来,并不是追求出来的。现在有人追求水墨淋漓,这是一个效果问题。这个效果如果完全笔墨,你就成功,这效果如果说多余,或者正好相反,应该坚信你画的很灵动,画面很结实,比方说像屋漏痕,是一种线条里的效果,这实际是一种表现精神,对这种精神,中国人总结的非常形象、生动。但往往很多人把它变成一个小圈,给套住了。实际上这东西不是根本的,根本东西是“力”、“生命”,力本身体现的力度,体现的有力量,才能有生命,其实有一种生命感,你的画运笔都是有生命的,黄宾虹的线条里面很有力度,很有力量。这些东西你要是画的柔柔软软的,那是死了。所以人家看了就没有意思,不是那么刺激别人的心灵。所以这些基本的东西都是必须知道,必须掌握的,但它不是目的。 前两天有人给我送几瓶胶水,在墨里加上。后又来有人说老甲从来不在墨上搞这个东西。我也在上学的时候搞过,都干过,研究不同的效果不同的性质,这些东西都是可以不必反对,它不是目的。我恰恰在不经意中达到我的想法,那就不要刻意追求。你说就要浅简到极至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那你就研究空白。所以这些都是根本知识。现在有很多人搞写意画,笔底下没有力量,没有力度。形式很漂亮,但没有力度,再漂亮你也站不住。跟一个死蛇一样,它的花纹再好看,人一看这是死蛇,感觉就不对。所以生命力、生命感给人的是最根本的。所以我认为追求把握这种大范围很有必要,其他东西都会在过程中迎刃而解。 发展是死的,但你要界定中国画或写意画、现代画这么一个范围。宣纸毛笔中国画必须讲究笔墨的效果,没有笔墨效果就不叫中国画,我想这是可以的,你讲大改变,我想你不可能有什么大改变。这个笔墨需不需要?非常需要。吴冠中先生后来也在研究笔墨。因为你用的是毛笔,是宣纸,你没有发挥他最大的效果,就是说你出来的效果并没有要表达你要表达的东西。比方说,用什么木料做什么椅子,你都没想不好你还做什么呀? 问:有许多人一直在谈中国画的底线问题,你觉的在当今这个社会有必要谈这个问题吗? 答:这些事物在媒体上讨论讨论也挺好的。笔墨等于零,中国画的底线问题呀什么的,这些社会上的争论,讨论讨论,大家会对某些概念更清晰一些。 问:当代艺术门类众多,美术的范围得到极大的扩展,你怎样评价之间的关系,一些种类是否可以取代? 答:所有的艺术门类都不能相互替代。我总感觉这不是个方向,有些事物它其实不是美术,不应该划在美术范畴之内,你象现在搞行为艺术的,应该放在戏剧里面,有的就是活宝剧,把街头活宝剧拿到美术范畴里面我觉得没有必要。不是它好不好,也许它是很经典的,但是放在美术里面,就显得不伦不类,不是说这东西不好,只是很多东西是不可以相互取代的,所以现代西方把这一个取代认为架上绘画完蛋了,我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问:你能谈谈中国画与西洋画在当今社会中的相互影响之下产生的变革? 答:不是只有一个地方在进化,大家同样都在进化。比方说一颗种子,只要有水,有土、有空气到哪都要发芽。中国也有土、水、空气,他照样能长得很好。如果你借鉴人家能让自己走的更快一点,是无可非议的。对于画中国画的,西方的现代绘画多看看也是很有益的,这里面还有一个精神把握的问题,立足点的问题。 问:写意画在中国属于一个传统画种,你认为他的发展空间还有多大?你认为现在有大师存在吗? 答:中国画一开始其实就是写意。顾恺之的人物铁丝描是写意的,他不是真正按照衣纹在画。用线写意,跟现在的写意不太一样。无论工笔还是书法都是意在笔先的。我认为写意这两个字,涵盖整个中国艺术本质的东西。但是说搞形式,形式跟写意就不是完全一样了,就像西方一些构成,这就不能说是写意。一个完全追求一种形式美,一个是意在笔先,以意为主。 有人说中国艺术应该怎么发展,我看现在很多文章、著作也在讲这事。我想最根本的首先是在社会开放这个大前提下,不用害怕中国找不到自己的艺术。中国人很聪明,会有代表中国艺术本质的作品出来。因为我们的画家甚至比一个国家的国人还要多,哪能不出几个天才,说“现代无大师”,这都没任何意义,现在是不是大师,不是你定的,历史自有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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