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问我，贾浩义（老甲）画风是什么？
    我说：团墨创造出的阳刚气概。
    由于工作的需要，我从1983年后对国内中青年画家的状况追踪了解，此时期浩义兄的画已在评论界的视野之中。八十年代中期前后，在不少场合都能见到他的作品，大都是大块大块的墨，清晰、凝重、有力，有一种夺人的力量。离开他的画面后，在我脑海里留下的还是那一团团的墨。那时期，画坛盛行创造个性风，中青年画家各闯天下，自主门户，大有“似人者死”的气势，我对这种走出以往大一统而做的各种努力是颇为赞赏的。看到老甲的
团墨所形成的面貌，并没有认真地品味，不过是佩服他在寻求，“领异标新二月花”的勇气和努力。
    真正引起我的注意是  1988年看到他的一幅大画《草原初那上面又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颜色，但这些色彩仍然是同“团墨”一样具有吸引人的醒目感，这才想到“团墨”所存在的风格意义。团墨是一种力量的显示，如能把握住这力量，那么不管是墨团，或是色团，线团，都会是很好的语言，于是分析他的作品风格的兴致浓了一些。当时产生的一些印象，现在依稀记得：一是老甲创造形象的模糊意识，他的画已完全地步入“形式感”的较自如的境地了，按白石老人说的“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在“似”与“不似”的座标线上，他的画是靠近“不似”一端的，界于无形象之状、无形状之象的意趣之中，如他那时期画的一批牛的作品《六牛图人《牛影》中，那形象是牛？是人？是山？是石？都像，也都不像，耐人寻味。既然标题点明是牛，那就是牛了。假若没有标题的设定，那画面上由团墨而形成的形状便产生了一种力量，会把读画人的视线引得胡乱搜寻，脑子里的“问号”会是一连串的，中国人爱对着画问“这是什么”，即使是十分清晰的形象也还会问这是什么“意思”，老甲是通过团墨的模糊状态把画面的解释权的相当多的部分交给了观赏者。团墨即是一种联想力。二是团墨的力量也还要靠水的润晕推托出来。团墨的刚柔变化，可能是墨色深浅变化而暗示出来的，这就是由水份的多少使团墨是晕开还是硬断，有了水，就变化无穷。古人说，“墨法在水，以墨为形，以水为气，气行形乃活矣”（张式《画谭阿不过，老甲在用水调墨时，其比例把握是很谨慎的，或者说是把墨色的色度区域限制在较狭窄的范围内，所以他的画中大面积的淡墨很少，而焦墨的运用也要用得精当，求其微妙。三是团墨的魁力还要依存在形状之中。形状，不过是黑的面积在画面上的变化，由它支撑着画面的构成，好的构成，无非是使画面的团墨之间的关系产生了节奏与韵律感。而且形状的变化是画面“动感”的主要来源。这就是说，以上三点，形象的模糊性、水分、形象的变化，都可以使老甲在运用团墨时下笔随意，在形式感上作文章，而达到内心的“写意” 以上这些是前几年的看法。
    最近读到他的不少原作（多为小幅）并听他讲道谈艺，对他的风格之认识也就更深入了一些“团墨”的概括仍在我脑子里回旋。倒是他的一番见解使我赞同，他说现在有不少画家基本功很好，画的也不少，但是由于一直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一种形式．所以立不起来。另外，他认为自己画面上的一切都是线的存在和变化。这对我认识他的风格有极大启发，我理解他已寻找到了一种语言符号一他称为的“形式”，由线衍化而成的团墨，就是这种符号化的努力结果，团墨是由画家在画面上控制的墨的痕迹，墨是自然性的，而“团”则是人为形成的，是人的主观意念趋成的，必须讲究肌理变化，笔不仅止是遵从结构，而且要从此走出，在运笔的穿插上构成力的支撑，组织内在的气韵。团墨不是水墨游戏，是画家在表现生命时的种种心理显示。团墨，最终不是目的，而是一种表现手段，用以达到画面所需要的阳刚之气概。其实“阳刚”与“阴柔”是相对的概念，是相互依存的。刚与强相连，柔与弱相接。刚强与柔弱都是客观存在，但都不是绝对的。老子说：“一阴一阳之谓道”，是把阴阳交替做为事物存在规律的一种解释。
    阳刚是老甲作品的风格倾向，但也必然要在技巧中体现出来。不管在那里出现，“刚柔相济”是最理想的境界之一，艺术作品里可能不存在绝对化的刚与柔／‘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阳刚之气，必有柔气相渗出，柔弱之美，少不得阳刚之骨气。以大写意技巧来说，焦墨、重墨显刚烈，水透润晕则示柔韵，画面有强悍的墨做主体时，必有水分冲激，方显灵活之气，一味地焦墨，必燥烈无当，水的出现，使刚中见柔，作纯焦墨画者，并无大块墨团，用线则是，虽不以水润，但必在饱笔、渴笔、粗笔、细笔间推求考究，得刚柔相济之效果。
    老甲素以团墨落纸为特色，有阳刚之伟烈，但他必在几个方面颇为在意：一是讲究用墨，墨不是黑，要墨中分色，有气，气以笔带墨贯出，用笔要节奏畅舒不滞，穿插合理，以力支撑；二是小心用水，墨的“饱和”主要是含水量的合理控制；三是不滥用“飞白”，飞自实际是运笔的一种结果，这说明老甲运笔求沉入，而不能有浮华效果。
    阳刚和柔弱都是美，艺术表现了刚柔相济更是美。只不过，阳
刚的出现，总有一种霸悍的姿态，如果这种强悍在视觉上有狂乱燥动时，必须受到柔和的笔意相制约。所以阳刚的画风和笔法，更应注意刚柔相济。老甲画风的成功之处也正在这里。
    易日：“刚柔相推，而生变化”，大抵如此。
   

杨悦浦：中国美术家协会《美术家通讯》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