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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鲜爱情——韩静霆夫妇的琴瑟生活
发表时间:2006年10月24日12:53 作者:徐怀谦
 

  他是文职少将,她是编辑型作家;他是一个刚烈的东北汉子,侠骨柔肠;她是一个聪慧的北京姑娘,巾帼不让须眉;他随作品中的人物一起哭一起笑,她陪着他哭陪着他笑;她称他是“情”场老手、好“色”之徒,他管她叫“阿姨”;他吸烟打呼噜不洗澡一样都不缺,她像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包容了他……
                               
                                

  红墙纸,红喜字,红枕头,红被子,她置身于一片红海洋中。没有一个娘家人,隔壁姥姥家就变成了自己的娘家。她脸朝里背朝外地盘腿坐在一床大红被中央。小姑子来接她了。
  几乎是被人推着搡着走出了屋门。有人提醒她:“先看老阳儿后看地!”夏日的太阳正刺眼,她还是认真地看。很快她被拥进了自己的“新房”——一家五口人合住的一间屋子——不大的房间对面炕,两炕之间巴掌大的地方站满了人,炕上柜上摆满了礼品。有脸盆被面茶壶茶碗,更多的是各种版本的毛主席红宝书、语录本,各式各样的毛主席像章、塑像,还有精心书写的毛主席诗词对联。墙上红纸金字写着:“‘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婚礼开始了。第一项是全体高唱《东方红》,然后集体背诵毛主席语录,然后新婚夫妻向毛主席表忠心,然后向毛主席像三鞠躬,向家长行礼,然后集体高唱《大海航行靠舵手》,然后点烟、剥糖,最后开吃婚宴。她和丈夫提一把大铝壶,屋里外头炕上地下,一溜小跑似地斟酒。一天下来,她的腿都跑肿了,瘫在炕头上气不接下气。俩人终于躺在一起的时候,浑身像是散了架。不知什么时候两个人都睡着了。忽听丈夫一边喊 “小鸡上炕柜了,哦——嘘!”一边往炕柜上爬着去赶鸡,原来他撒呓症了。她急忙把他连拉带扯地按在炕上,他又是倒头便睡。第二天早上醒来,才发现两人竟头脚颠倒着睡了一晚。原来他又撒了一回呓症。
  这是1968年夏末,在东北辽源一个“煤黑子”的家庭举行的一场最为普通不过的婚礼。新人是刚刚从中国音乐学院毕业的一对大学生,新娘叫王作勤,从北京通县远嫁至此,那个撒呓症的新郎叫韩静霆。

                                 二

  他俩是同班同学,学的是二胡、琵琶。那时的中国音乐学院实行一对一教学,大课、集体课相对较少,学生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只有两个人的小琴房里自修。自19631968年,韩静霆王作勤同学五年,许是老天的安排,两人被分配到一个琴房。天长日久,琴房就变成了情房。那时的王作勤,身高一米六八,是学校的校花;韩静霆只有一米六四,属“残废”,但他有才气,他先下手为强,郎才女貌,其他男同学也只有嫉妒的份儿了。
  婚后不久,他们和全校师生一道,被发配到张家口农场,接受解放军再教育。按部队编制,韩静霆夫妇各在一个班,彼此不许串联不许说话。只有到八一、国庆、元旦、春节四个节日的时候,结了婚的夫妻才可以到连队的招待所去过两天夫妻生活。1971年大年三十,韩静霆夫妇抬着一个铺盖卷儿,背着一个大书包,住进了连队招待所。书包里有一只鸡、一点米、一些葱姜盐和一小块肥猪肉,那是用来炼油吃的。走在去连队招待所的路上,两人竟觉得像要入洞房一样,心里突突跳个不停。而那时,他们的儿子——后来的歌星雪村已经两岁了,远在通县的姥姥家呢。走进那个只有六平米左右的小房间,王作勤环顾了一下,只有一个小土炕,一个小砖炉,还有老鼠、臭虫作伴,但心里却平静了许多。她打水、扫除、擦炕、铺被,把肥肉炼成油放到罐头瓶里,把鸡洗干净放进砂锅炖上,小屋里立刻弥漫起年夜饭那种扑鼻的香味。关上门,外面的风、雪和谁都无法逃避的革命也就被关到了门外。他们终于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天地了。韩静霆看着筋疲力尽的妻子,用久违了的充满爱意的声调说:“你先歇一会儿我看着,炖好了鸡我们再好好地睡。”等王作勤被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呛醒的时候,她发现屋子里浓烟弥漫,而身边的丈夫鼾声如雷。砂锅里的那只鸡肯定是惨不忍睹了。她推醒了丈夫,夫妻俩面面相觑,韩静霆双目无精打采,厚厚的嘴下意识无奈地张着,下巴吊在那里,不知是忘记了合上还是麻木得根本合不上了。
  张家口劳动锻炼的五年时间里,韩静霆从二十四岁走到了三十来岁。劳动锻炼后期军管相对放松了,他像硬是要将损失的时间夺回来一样,四面突围。他像是长出了三头六臂,狂妄,精力充沛——他拉二胡,弹琵琶,写诗,写小说,画画,刻木刻,捏泥人,甚至学木匠设计家具,学中医给人家开方子。其中最爱的还是写诗。他最忠实的听众,是连队后院养的一群猪。猪圈前面是一根大木头,韩静霆坐在那大木头上,慷慨陈词,抑扬顿挫,猪在后面一面吃食,一面哼哼哼哼地配合着他,韩静霆似乎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有一次,王作勤回北京探亲去了。剩下韩静霆饥一顿饱一顿地过。他洗完头满脑袋肥皂沫儿不知道用清水冲,洗衣服时拿开花花的水往上浇,把好端端的的确良衬衣烫得尽是死褶子,他盼着王作勤回来。他戴着像“小炉匠”一样的兔皮帽子,穿一件小棉袄——没有大衣,任风推搡着他,任雪拍打着他,去车站等他的“校花”。列车终于到站了,王作勤向自己的丈夫扑过去。她把他冻僵的手拉进自己的袖筒里。她告诉他儿子的一颦一笑,告诉他老人的饮食起居。她哇哩哇啦说个没完,他津津有味听得认真。她掏出一茶缸北京黄酱让他猜,他把两手横着一抻,吧唧吧唧嘴,告诉她,这肯定是自己做梦都盼着吃的北京炸酱!
  回到暂时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屋,王作勤给他做炸酱面。外面野马似的风雪在呼啸,屋内炉子里的火苗在调皮地吐舌头。小铝锅里的水开了,水珠儿在炉盖上欢蹦乱跳,闹嚷嚷的,水气和着灰尘,一下子冲上房顶,又四下散落下来,随之,一股暖流在小屋内弥漫开来。
  那时的小日子,艰苦然而有滋有味。

                                   三

  韩静霆注定不甘心做一个平庸的人。而命运给了他这样的机会——只是有点残酷。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已经在空军政治部文艺创作室工作的韩静霆主动请缨上前线采访。创作室的两位同事丁一山和冯德英来给他送行。这是上前线,可不是闹着玩。冯德英心直口快,说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让韩静霆小心点儿。韩静霆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后来韩静霆完完整整地回到了北京。他给妻子讲述了自己在前线遭遇的险情。在离开友谊关20分钟后,就在他们的停车点,数发炮弹落下,韩静霆看到一个戴红领巾的孩子当场血肉横飞,一个老人也倒下了。
  他说着,从藏在抽屉最下面的一本书里翻出了自己走前用蝇头小楷写好的一封遗书。遗书中说要是他“光荣”了,让王作勤重新选择。韩静霆还特别嘱咐妻子一定要把家中那仅有的一百多块钱存款,给儿子买辆自行车,以方便他上学。
  看着这封遗书,王作勤扑到他的肩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198410月,韩静霆第二次上前线,早上四点多就往机场奔。没有公共汽车,只好求少年宫的小蹦蹦车送他。他人走了,少年宫的领导却来了,要车钱。王作勤感到滴血的心口又被别人插了一把刀子,她压抑的怒火一下子爆发出来,大声质问他们:“如果韩静霆在前线牺牲了,你们是不是还要来收枪子钱?”少年宫的领导被眼前这个漂亮女人的阵势吓呆了。
  这一去就是63天。王作勤一天天数着日子,那种感觉真个是一日长于百年。晚上,儿子睡了,她常常一个人偷偷地哭。他终于平安地回来了,背着一个大提包。提包里除去一沓厚厚的稿纸和几块战士充饥的压缩饼干,就是一件又一件的脏衣服。王作勤给他洗的时候,光烟末子、烟蒂、火柴杆就足足翻腾出了一大把。
  正是数九寒天,韩静霆开始写作日后给他带来极大声誉的《凯旋在子夜》。当时他们住在四处透风的小平房里,室内温度只有零上四度。炉火不旺,窗子被北风灌得劈里啪拉直响。他穿着棉袄棉裤军大衣,有时围上棉被,脚上是当年在张家口劳动锻炼时发的一双军用大头鞋。王作勤经常借上厕所的名义,从办公室溜回家,摸摸他僵硬的手,灌上一个热乎乎的暖水袋放到他的双膝上,她朝他脸上呵呵热气,她轻轻地亲亲他的红头鼻子,算是给他一点儿精神热量。
  小说发表后,好评如潮。韩静霆正要向自己的事业高峰发起再一次冲刺的时候,1986年,四十岁的王作勤被一个大肿瘤弄进了医院。她毫无惧色,做完三个小时的切除肿瘤手术,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她居然还有心思向等候在门外的丈夫微笑致意,这一笑不要紧,当场吓得韩静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事后她问:“你一个大男人哭什么?”他说:“你那一身的输血管子输液管子导尿管子和一张蜡黄蜡黄的脸干吗要笑?”“笑比哭好嘛。”“你那样子,盖一张纸就可以进八宝山入户了,人家纯粹是让你的笑吓哭的。”“我当时是不是像死人复活?” 韩静霆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我不愿意听你说死……”

                                 四

  韩静霆徜徉于文学和绘画这两种艺术形式之间,已经到了痴迷的程度。人一痴迷就离疯子不远了。韩静霆会在夜里突然把妻子叫醒,给她讲发生在小说中的故事。讲《凯旋在子夜》中战地裸体迪斯科那场戏时,他学给妻子看,先是笑着跳,笑着笑着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哭。写到大林不愿做俘虏喊着“向我开枪”而中弹牺牲的时候,写到童川背着大林的尸体三天才爬回阵地的时候,稿纸上全是泪滴。写长篇小说《大出殡》,写到男主人公智广在大风大雨天,在泥水中被自己的亲生儿子劈头盖脸地打得爬来滚去,那年轻人狠狠地去踢智广的裆时,他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每当这种时候,王作勤要像哄孩子似地哄着他:“我可怜的丈夫,我的宝宝,你快去洗个澡,换一身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衣服,到外面玩玩去吧,你实在是需要放松一下了。”
  这种呵护,为王作勤赢得了一个独特的昵称:“阿姨”。有一年,机关里开春节联欢会,主持人先把几位丈夫领到一边,每人填写一张答卷,然后让几个妻子从中猜出哪个是自己的丈夫。其中一个问题是你对妻子的昵称是什么,有一个答案是“阿姨”。现场观众听了,捧腹大笑。而只有王作勤知道丈夫的这一昵称中,充满了多少酸甜苦辣。缘起是长篇小说《孙武》发表后,韩静霆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著作权纠纷案。谣言、指责、诽谤、猜疑像毒蛇一样纠缠着韩静霆。而妻子王作勤一如既往地支持着他,成为他生命中最大的精神支柱。在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终审胜诉后,一些朋友到他家中向他祝贺。他当着朋友们的面,举着一杯酒走到王作勤面前,说:“老伴,亏得有你和我在一起,在大家面前,让我叫你一声‘阿姨’!”说完,他深情地吻了自己的妻子。两人的泪水交织在一起。
  王作勤在《有滋有味三十年》中写道:“这些年来,贫穷与富贵自不必说,艰辛劳累也不在话下,经历过来的那些丧父之痛、失子之痛和事业上的风雨坎坷,我们互相搀扶着,蹒蹒跚跚,就像一支圆规的两只脚,随时都有一个支点,另一个配合着,共同画着一个圆。”
  如今,他们的日子红火了,儿子雪村成了家喻户晓的红歌星,他们各自的事业也到了收获期,尤其是韩静霆,全面开花,他的文人画声誉鹊起,他担任策划并任总撰稿的北京欢庆香港回归、欢庆澳门回归、北京世界妇女大会开幕式、世界大学生运动会开幕式、文化部及央视春节歌舞晚会等都取得了圆满成功,但他们一直过着低调的平民生活。王作勤说:“真懂得享受爱情的人会把转瞬即逝的曾经拥有,化为鲜活的生命体验,相伴一生。爱情是层保鲜膜!”不管是年轻还是衰老是顺境还是逆境是成功还是失败,永远让爱情保鲜,这或许就是韩静霆夫妇爱意绵绵,历久弥新的秘诀所在吧。我祝福他们琴瑟和鸣,浪漫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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